12月31号贴文二之二:《另一种匆忙》/江扬(中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样的匆忙叙事我们早已经耳熟能详。现代人所憧憬的财务自由,诗与远方,无非是为了摆脱这样的匆忙状态,直至“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的境界。然而,摆脱了名利心的我们,就能无事一身轻,重返自由之境么?

有一种匆忙,来自于习惯的力量。许多一辈子的手艺人,许多传统技艺的传承人,他们也许是为了谋生而不得不在幼年就进入这个行当,但当他们已经年岁渐长,可以荣休之际,仍然兢兢业业地过同样的生活,做同样的工作。这样的匆忙,来自于数十年养成的习惯。这样的故事在日本最为典型。捏寿司的寿司之神,或者做了一辈子的拉面师傅,从小到老,就服务一个小店面,十数个客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从不扩张,也基本不涨价,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再重复。《肖申克的救赎》中的老犯人在被关押了50年终于出狱之际,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恐慌——他不是不习惯外面的世界,而是不习惯自由的身体。这是机械主义匆忙。

还有一种匆忙,叫做亲友的托付。你需要为你身边的人做一些什么。也许出自于报恩,也许出自于情谊,或者是责任,但既不为名誉,也无利益纠葛。这解释了东亚社会的父慈子孝,也解释了西方的自我牺牲精神。曾经有社会学家研究为什么在战场上的士兵会做出舍己救人的壮举,特别是在强调个人主义的美国雇佣兵里,这样的事例也屡见不鲜。而像《兄弟连》、《黑鹰坠落》这样的影片告诉我们,战场上舍己救人的动机其实非常简单,仅仅是不希望看到战友在自己眼前死去。因此,这样的匆忙,也许可以称之为人道主义匆忙。

更有一种匆忙,是对于自由时间的填充,美其名曰人生志趣。虽然人总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虽然无论是谁,一生所为皆不过沧海一粟,但总还是有数十年的光阴需要虚度,总还要琢磨着如何打发时间。陈寅恪晚年花费大量心力,双目失明仍然要完成《柳如是别传》。此书既不是他一生习惯的历史研究,也不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这纯粹是个人的兴之所至。人总有一好,这为原本毫无意义的生命增添了神性。这种匆忙,可姑且称之为无功利匆忙。

总之,诗与远方的道路上一样匆匆忙忙。当你慨叹一晃而过的匆匆人生之时,其实忽略了匆忙是人生的常态,无论是否利来利往。我们可以接受一事无成,但不能忍受无所事事。换句话说,即便你从小就立志要做个废柴,最终也难以得逞,因为只要你活过,就会留下匆忙的痕迹。是的,我要说的其实不是匆忙,而是生命的原欲。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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