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在威海》/李光柱(中国)

十一月的威海寒风刺骨。海上卷来雪白的泡沫,水草缠绕着贝壳。贝壳上有骨螺吸食完贝肉后留下的小孔。傍晚时分街上就已经很少行人。落叶纷飞,海风灌进城市的每个角落。上次是在西安城的地铁里。夜车上人很少。旁边坐着一个手臂受伤的男人,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热恋、失恋转瞬即逝,可以马上写出长长文字,而那些十多年甚至更久的感情却不知从何写起。我跟姐姐认识已有近十三年了。十三年前认识的人,到现在仍然保持联络的似乎也只有姐姐一位。虽然听起来是一个可怜之人的可怜故事,但我更愿把这看做是一个幸运的小概率事件。姐姐还像以前一样永远十八岁。我想她既已为人妻,总会有一些改变,可她的的确确还是十八岁的样子。而我感觉自己已有八十岁了。上次离别的时候,我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被姐姐一抱就流眼泪,水嫩水嫩的,这次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我明白保持年轻的秘诀在于改变。成长是为改变所付出的最低的代价。而拒绝改变的代价就是迅速衰老。但如果空间可以折叠,时间可以穿越,面对年轻时候的自己,即便最善于改变的人也能立刻明白自己为何衰老。宇宙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威海是个小城。路边看到一群发小广告的年轻人。走近才知道发的是宣传献血的小册子。不戴红十字袖标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大家都躲着走。没走几步就看到采血车,一位老大爷突然大喊一声:“小伙子!献个血!”吓得我俩赶紧跑。没跑几步又看到一辆采血车,仿佛十面埋伏。上午去环翠楼,看了一个展览。这是姐姐看画的样子:

看到一幅画姐姐就说是鲸鱼喷水,看到另一幅说是楼上夫妻吵架扔衣服,又说黑黑的是茶壶…… 这样看画好开心。塞尚、马蒂斯、劳特雷克、梵高给我统统消失。

翻过山坡,散步到最远的海岬,姐姐成了美人鱼。回来的时候看到海岸沿线的客栈都已歇业。离海岸远一些的沙滩像座废弃的马戏团。有座位可以避风、晒太阳。一位妈妈带着女儿散步过来。小女孩忽然蹲下身,原来是干燥的沙子里长出了一株幼苗。我有些疲惫。我跟姐姐说最近时常感到意义的虚无,旋即暗骂自己怎么会跟姐姐倾诉这些东西。如果在离别的时候发觉这不是期待中的会面,那一定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好难得找到一家开门营业的饭馆,店家的狗狗正在跟主人发脾气。吃了鱿鱼、扇贝和大虾。结果一个说不划算,一个说不新鲜。穿过山大威海校区,盘桓良久。除非我们真的回到我们的校园,否则即便都回到十八岁也无法找回当初的感觉。

校园爱情故事但求每个角色各有下落。之前拜托姐姐打听一位女士的近况。离别前姐姐辗转找到了她的近照给我看。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孩子白白胖胖。男人比我想象中要文雅许多。朋友失恋的时候,我说终有一天你会发现难过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爱人,而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朋友。我想不出更好的藉口。人生许多遗憾努力弥补却无法弥补,唯有当别人给我们幸福感觉的时候,要努力回馈给他们幸福感觉才对。

爱理应存在于每件事当中。天地万物都分有爱的一部分。姐姐当然不会永远十八岁。姐姐只是坚强、勇敢、乐观。心中有爱,不仅爱自己,还能爱别人。改变是要为他人改变才有意义。拒绝为他人改变只会落得游戏人间,不再把人放心上。曾认识这么一个人,并且一度觉得彼此很合拍。现在觉得好可怕。也许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吧。小概率事件终究只是小概率事件。从济南出发的时候我衣衫单薄,在车站就觉得有点冷,在车上跟姐姐说冷,姐姐就买了口罩和围巾。见面我说喜欢黑色的,姐姐就解下黑色的给我围上。每个人的体温是不一样的。我喜欢姐姐的温度。如果哪天我连姐姐也失去了联络,又向谁去打探姐姐的下落呢?

照片提供:李光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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