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节的拾遗》/李光柱(中国)


2014年的5月。难得将有一个晴朗的假期。跟师妹拿了戏剧节的录音材料。走到世纪之光,脑中冒出“毕加索”三个字。记得曾在某页的切口处做过这三个字的批注。萨特谈论过毕加索吗?刚读完一本萨特。找张桌子下载了一篇《什么是文学?》,里面谈到了塞尚和梵高,没有毕加索。我试着摆脱这个疑惑。现在可以确定,是《抽思织锦》里的一句话引发的这个小联想。

下午跟师兄去剧院拿饮水桶。五桶水原封未动,淅淅沥沥倒到厕所里。谈到张国荣的《色情男女》。在大厅碰到凡力,这次没有编那种绞着彩线的辫子。刚才接她电话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用一支扁担挑着两只大乌龟,被另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一把夺过来。大乌龟露出半截脑袋,不知所措。看两人讨价还价的架势,这好像不是一次执法行动。在餐桌上吃了甲鱼,是一种叫“糁”的食物,是山东地区的美食。跟凡力猜了半天,只觉得好吃,有点鸽子肉的味道。丁晋说是甲鱼,我立刻扔了筷子。一桌人讨论起个人饮食禁忌的问题,我独在壮阳与恶心之间头皮发麻。恰好有人过来敬酒,马上躲到厕所去了。

云精力充沛,我们自叹弗如。我缺乏那种忍耐力。就像在餐桌上,只需要你勤快一点。师兄弟姐妹喜欢在师门范围内打趣,不走心的话满天飞,我不屑一顾。直率的性格固然极容易感动人,但有靠不住的一层。太直率的人无信誉可言。“我们无法相信一个什么都吃的人”。我歌且谣,不我知者,谓我士也骄。

论文的打印出了一点差错。决策者每时每刻都在犯错,好在不留痕迹。但具体执行的小学妹犯了错就只有哭鼻子。如果说话没底气,错误就更显严重。美女破舌,美男破老,普通话很重要。普通话的好就在于可以调节人的呼吸,不动声色。往届的师兄师姐们也来共襄盛举,私下交流与会代表论文的质量。师兄的发言被一家核心刊物的主编相中了。运气好的话不用交版面费。拿一张博士文凭要发两篇核心,标价盖两万元。这的确令人寒心,要大呼上当。

戏剧节进行到一半,如饥似渴地想看书。之前借了张大春的《公寓导游》,只读了那篇精彩的序,关于中国人的原罪观,关于流徙,关于“转蓬”。跟师兄约的两点去剧院。躺在树下的长椅上读了几篇,读到《走路人》,与朱苏进的风格很像。不多不少恰恰能接受这样的小说,但觉得这算不上上乘之作。在长椅上睡着了。树梢叶底残留的小小花萼落了一身。有几颗跑到了耳朵里去。没有燕子衔泥,只有雨打风吹去。

又到了高考季节。如果一个人拥有学士硕士博士三个学位,高层会更看重学士学位的出身。这根莫名其妙的神经让人对高考这种政治肃然起敬。丁晋是个百晓生。很佩服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很地道的山东礼仪。得知他是那种一路保送再保送的资优生。天生我才,高考泥沙俱下,但泾渭分明地存在另一套精确的选择程序,选出那些真正的青年才俊。除了值得夸耀的这一种,高考像一种假象:它像一次政治运动,扒火车、大串联,而不是一项个人的事业。对大部分人而言,高考只是一种生存方式,它服从经济原则。而高考正像足球一样变成一场赛事,像春晚一样变成一次表演。被美学化了。它不再像鲑鱼产卵,不再如过江之鲫,而像金鱼争食。它仿佛没有历史。由一套制服变成一种时装再变成一种诱惑。人们希望在高考的人流中寻找个性,像古代知识分子的笔记小说,像阿城的《棋王》。但人们有气无力地只找到“学霸”这么一个转义词。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高考的“无性别”让它无法表述为完整的故事。无法流传成史诗。几十年的高考没有任何传统可言。人们只呼吁改革,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改。高考只剩下光秃秃的“英雄主义”,且只准谈英雄,不准谈美人。莘莘学子的高考记忆是一支堂吉诃德大军,有点神志不清。

只准谈英雄,不准谈美人。安全套到底是为了计划生育呢?还是为了性高潮?政治缺少性别的质感,这对公民的男子气是致命的。它们变得像霉菌一样不节制。没有传统的自愈机能,改革变成抗生素。霉菌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讨厌。《理想国》讲到最后也要全民变成一支雇佣军。

好久没在外面待到这么晚了。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煮一碗热腾腾的挂面。楼下的菜店营业到很晚,鸡蛋出奇的便宜。那位年轻的女店主并不十分热情。看过《白日焰火》之后,突然觉得类似女店主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淡令人着迷。时时光顾,但五次倒有三次是她的男人招呼。有一次她在店门口杀鱼,杀到一半,那鱼突然又翘了一下尾巴。她用刀背又重重地拍了鱼头一下。

很难再起非分之想。“白日焰火”让我想到《今生今世》里这句话:“……惟像白日里的火山,不见焰,只见是灰白的烟雾。他们想要奇特,结局只平淡地成了家室,但是也有着对于人生的真实的如泣如诉。”大部分人求助于爱情的幻想就像求助于金钱,商业与农业同样原始。懂得利用金钱的人更珍惜爱情。要么两样都有,要么一无所有。这是各种西施们的爱情哲学。

在等一个绿灯的时候,旁边的女人从背后搂住男人的腰问:“你最近在公司好吗?”男人开始讲话,女人就心满意足。爱是一种奇妙的虚弱感,人在虚弱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生命附带某种责任。

眼镜断了一只脚,戴起旧眼镜,想配一副钛架。最近错过了许多事情。时常担心得不到别人的理解,并对自己理解的能力丧失信心。一位朋友失去了一位亲人,倚在雨后的杉树下。谈话自始至终,我只依稀回忆起一点不相干的单恋的煎熬。她因面对悲伤的空白而失语,我则借机偷换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也缓解了自己失语的焦虑。吻比智慧结局更优,至少也应该是拥抱。

摄影:李嘉永(台湾)

P/s. 李光柱的文章就像一个刚出炉的比萨,有味道,但我总是忍不住把它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生怕读者噎到。(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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