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惑》/谢国权(马来西亚)


自小人总说我少年老成。对于一个孩子,这无异于跟你生疏见外。只是这种说法从来就不由分说的。要说清楚了,不啻划地自限,不打自招;若说不到痛痒处也自等于白说。这样的困惑一直持续,直到而今开始见老,眼花了,浮空眼缬散云霞,像无数的心花开了桃李,想再能听一回这样的话,却也不易了。

眼花,让我不断想起博尔赫斯。眼愈花,书却读得愈凶,自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气概。这当中并不容任何功利。世间最卖不了钱的就是书本和读书人的不合时宜。曾在等机的时候,行遍机场,揣着心虚,发现都消费不起,最后只剩书店了。读书的快乐,像窃贼一般,似莫不得已,却又欢喜无限。

这无限的欢喜中掺杂着很多旧日的记忆。我在老上海书局的铁架书丛中入的道,中间闯荡过世界书局、新华、天地,最终落脚学林。在那里。我每周点卯报到,当时看那掌柜姑娘年方二八,嫣然像一枝春花。尔后,林鸟入了尘网,渐行渐远渐无书,几乎负了初心。少年子弟江湖老,恍惚又多少个秋后,那日,羁鸟归林,入门,已不见了启功老人的手笔墨迹。遍寻不着昔日藏在书架后生恐让人先买了去的图书,抬首,发现柜台姑娘竟还是姑娘,神思恍惚,今朝何朝?

年少时候反复地想,待得后来买部小车,每个周末夜晚,驱车茨厂街的老书店,抱一袋的书回家。想着想着心中就满涨,如带雨的春潮,袭着心房。只是,这么简单的快乐,始终未能如愿。纵使真的行此一遭,终究不是那种心境了。此事这般难,却是始料未及的。

眷恋是一种虚幻,种种的迷惑都是只说明了一种痴迷的状态。在佛家的说法,凡落了痕迹,断然没有好果子吃。人世如是,文字如是,书店亦如是。后来,书都在网上买,更坐实了落网羁鸟的事实。隆市的书店若秋风中的疾叶零落,二十年来几番风雨,连惜春的心也死了。我与书店的缘浅,一直以为大概就这么回事。不意,天涯又遇芳草。

那日出差大陆,在沈阳待了一夜,让兵气一样肃杀的夜风吓得哆嗦,透骨的寒劲封着胸口的锁骨,大气都提不上来。次晨,赶车赴京,连午饭都误了。北京烟雨霏霏,连日不开。撑过一日,离京前夕,在网上知悉邻近有家豆瓣书店,遂闻芳逐香,按图索骥寻了去。东上成府路,未几,即见豆瓣半掩的门扉。入得门内,万没料到这么小,纵横不及五步,连七步诗也咏不成。柜台上摆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句读》第二册、《万象》、《茨维塔耶娃诗集》等书。心下即起了六种震动。只这三本书,即可以撑起半壁书店了。老黑的书我是当灯谜来读的,却还是忍不住骂了好几回。在此处见着,却有他乡遇故人的悲喜。

这书店只卖店家觉得好的书,畅销书看不上眼。连三联书店新近出版的图书也只落得下选。其中更多的是从书商仓底的旧书中搜寻出来的好书,如此,书价一律都五六折。豆瓣书店和清华北大挨得很近,据店员说有一独居老教授,退休后常到书店,店家还常把一些古籍送给他看。老人而今身体也弱了,甚少走动。不禁胡想,这老人莫不是暗喻实体书店?

豆瓣制作了好些明信片,在柜台散卖。多年前感发薛涛制笺,我也动了心思。主意都定了,准备了好些材料。末了,世事琐烦,人物两忘,几乎都不记得了这些往事。明信片设计清新简朴,颇有《椰子屋》当年的况味,只是相较《椰子屋》青青子衿的东洋气,豆瓣明信片有民国时代漫画雏形中那种元气淋漓,却又带着乱世中苟安的消沉。挑了好些书和明信片,沉甸甸的背包,出得店门去,雨后阳光普照,游人如鯽,我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代。

摄影:谢国权(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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