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号文章三之二 《一生为之心动的姑娘》/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跟她从小一起在筒子楼长大。筒子楼有30几个房间,每个房间14平方米大。那时即使在大学做讲师、副教授,大都一家人也只有一个房间。她家住在西头的333号房间,我家住在楼中的319号房间。一家一个房间,一家人的吃住睡用,东西的收放贮存全在这个功能俱全的房间里。为了室内空气流通,每家大都开着南窗北门,房间里能听到楼道里发出的任何声响。一个楼层有两个厕所,分别在东西两头,一个大盥洗室在楼中间。所以她要洗脸刷牙、洗碗洗衣服都要经过我家。每天我都能在家门口看见她几次。

她家跟我家一样,都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只是她是长女,我是长子。听我妈妈说,小时候我常常到她家去。我叫她妈妈是杨(羊)妈妈,她叫我妈妈是朱(猪)妈妈。每次去,杨妈妈一定会给我吃东西,哪怕是盐萝卜干,我都觉得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我爸爸在远方工作。一年也就回家一个月。所以小时候,严厉的父亲,这个概念我是从西头传过来的她爸爸那声色俱厉地斥责声中得到的。每每那时,她那眼泪汪汪的脸就会在我家门口闪过。她叫小红,有一对大大的圆眼睛,笑起来整个脸都好看。

慢慢地,我们长大读高中了,我们也不太讲话了。待到高考填报志愿时,我在盥洗室问她考哪里,她说北京。我的心沉了下来。

果然,她去北京读大学了。我希望她毕业后会回到家乡,继续发展我们筒子楼纯真的童年情谊。但是四年以后听说她留在了北京。又过了一年,我妈妈说,她在一个国家机关留职停薪,与寺庙伴在一起云游全国各地做义工了。而我却在一个国家机关工作,我隐隐地痛感我们俩成了两条永远没有交汇点的平行线了,我把为她的动心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几十年过去了。关于她的情况,总能从我妈妈那里知道些星星点点。而她的消息总让我的内心掀起波澜。她与同班的一个男同学结了婚。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她的日常生活就靠她丈夫的薪金,两个人的衣食简单朴实。每年仅有的假期,夫妇俩不是在国内国外旅游,而是到某一个寺庙去居住,让自己过一周或十天简朴几乎如清教徒的生活,用她的话来说,让自己回归自然、清静梳理自己的思想,解脱凡人世间的俗气。

在这几十年中,她跟随一位名医自学了中医,如今已经是一方小有名气的义医。她不坐堂,不收费。问诊耐心,病因、病理、结果坦然相告,十分周到。诊病过程就像在跟你聊你的人生,不由得你不思考,不由得你不相信。朋友劝她去坐堂,她只微微一笑,报之好意。她没有功利。然而她周围有一群医粉。

在这几十年中,她还游走于福建、云南,为深山老林中的武夷红茶、云南普洱的茶农搭建茶商,开拓销路。她亲自采茶、炒茶,深得茶道,泡得一手好茶。被茶农誉为天上派来的“茶仙”、“茶姑”。她的这一切无一不为我心动。她是一个道人、她是一位仙者?如果我与她一起生活,我能适应她吗?我会如何适应她?

总是我家与她家缘分不尽。我妈与她妈又住到了同一个老人公寓,做了邻居。今年小红为了给她妈妈庆生80周年,回来了。一米七五的身高,一袭紫红色拖到脚背的长袖斜襟连衣裙,头上一个道姑发结,真有一股仙气。她五十了,谁能看得出。她说他已经办了退休手续,并且为了能在五十岁退休,她把自己的干部编制换成了企业的工人编制。在这企业退休老人总与事业退休老人处处时时决一退休金高低的年代,竟有放弃事业编制,改为企业编制退休的人,还真的不是人间凡人!她这一举动又深深地触动了我。

晚上,我在妈妈的床边谈起了她。妈妈说:心静如水,顺应四周,什么生活不是生活?何况现在不愁衣食,吃饱穿暖足矣。小红在别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活着的价值,她活得可畅快呢。这个社会里的常人是明白不了她的。

可是,无论如何,她是会羁绊我一生的姑娘。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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