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山高水深》/郑敬璇(马来西亚)


宿舍的灯光晦暗,我滑着手机在网上分享海边游记的照片。三步之外,我可以开灯关灯,不必击石点火。这是一种奢侈。这是历史给我们积累的奢侈。我是个城市人,有幸接受历史留给我的舒适,我感恩。像潮水和夕阳落幕般,我渐渐失去意识,沉入睡眠。海浪轻轻拍打枕头底面。我听见暗流在水面下神出鬼没,像回忆在涌动。波光粼粼,拥抱海湾的山峦给海水映上温暖的绿意。嘘嘘嘘,水悄悄流入潜意识。

睁开眼便知道这是个幸福的清晨。头发异常油腻,脸上粘满沙尘和盐巴,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充斥着潮湿的海盐。海浪卷击的旋律不绝于耳,我翻过身子把自己挺起来,远方的红色。是日出吗?我把帐篷的蚊网拉开。天还未亮,我仰头呼吸,星星点缀椰叶边的夜空,深深的靛蓝光从黑中透出。下弦月挂在天边,走在沙滩上的我仿佛走入一千零一夜的神话故事。你听,天空说它是有层次的,如同生命有层次一样。日出的红色在遥远的天际,夜幕的黑光在头顶上方,两者徐徐蔓延,缓缓融合。太阳和月亮,星星和日出,一点也不唐突,一点也不尴尬。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可以和谐融洽。我更无法想象这幅天景可能存在。我感慨,这就是现实。现实不是充满无奈的,也不是靠逻辑推理的。现实是个完整绮丽的奇迹,它的层次是需要时间见证的。在那片星空和日出交融的布幕下,我遐想生命的层次。

一阵骚动从帐篷旁的木棚传出,惊动思绪的徘徊。我转过身去,四下一片漆黑,除了星星月亮一点光都没有。昨天睡前宿主Azlan抱来了一条蟒蛇。是蟒蛇吗?还是老鼠?还是猴子?帐篷上的帆布又一阵骚动,头顶上的大树另一阵骚动。有人醒了吗?没,大家都睡着。灯全熄了,发电机也关了。有很多双眼睛在木棚后的森林里,盯着我。而我现在就只是一只热血澎湃的动物。我是食物。脱离人群,我手无缚鸡之力。脱离文明,我剩下血和肉。被盯着的感觉把大脑占据,我眯起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那眼神凶猛地想把我生吞活剥。那眼神能读懂我要逃走的思绪,能读懂恐惧。那眼神让我全身僵硬动弹不得。阴森森的,心透了阵凉。咫尺之外的世界,对我来说却和火星没什么两样。我被夹在大海和深山之间,前后都是险境。那一刻,我才发现,人类的演化是多么孤单。

在山水之间漫步,我找到一棵诡异的大树。树干从斜坡上往海里伸,枝叶繁茂,末梢几乎碰到沙地,像一顶雨伞为周围的大石块遮阴。大石块底下是潮湿的沙土,潮水偶尔流入石缝间。这里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神秘。太过安静,流水太过安静。树叶和树叶的摩擦太过安静。虫鸣鸟叫也太过安静。我感觉这里住着一个千年灵魂。它在沉睡中,让周围的一切也安静的睡下。我悄悄爬入它的怀抱,希望自己没有惊动它。坐在石块上,从叶缝之间可以看见沙滩海洋和人群,但我自己却被大树遮蔽掩护,没人可以发现我。这就叫隐居,我自鸣得意。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与千年灵魂共存。没电话,没手表,时间流淌得毫无痕迹,毫无声响。许久后,我感觉这只千年灵魂仿佛醒来了,正用尽全力盯着我,用一双怒目盯着我。一阵莫名的害怕缠身。脑海里一直闪出一条蛇从头顶树干爬下来的画面。我不断回过身检视,可后面什么怪物也没有。就是大树和石头。可不知怎的总感觉震耳欲聋的紧张从后方涌来,无法挣脱,把心弄得七上八下。那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个计时炸弹在倒数。等我发现危险时,有点太迟了,已经涨潮了。涨潮的时候,大半树枝都会被水淹没。水不断涌入石群中,我刚刚踩过的石块全在水面下了。水是污浊的绿色,我看不见底下有什么结构,或有什么生物。我走过来的海滩已完全被水淹没了。再过不久,海水就会把我坐的这块石头淹没。我想方设法离开。离开之前,我迅速在心里承诺,承诺不会忘记这个灵魂。这千年灵魂想念和人类灵魂共存共活的日子。只可惜如今人类灵魂已被文明尽数霸占了,被手机被屏幕被电子埋没了。渐渐的,我们忘记如何与大自然交流。可大自然没有忘记,它一直就在伸手可及之处。或许那秘密语言还深藏在我们心中,或许未来的哪一天人类可以重拾这份情谊。

夕阳西下,海潮退到公里之外,曝露满地海藻和烂泥。螃蟹没事也忙得不可开交。外国游客纷纷乘船离去。婕妤告诉我,马来西亚大自然虽美得令人惊叹,可危机四伏,当年第一批移民上岸的华人全部死光。蚊虫,疾病和猛兽,热带雨林说是生机勃勃,却也杀机重重。我沉默不语,某些故事还写在我的基因里,仿佛可以记起一些模糊的什么。是死亡前那颠覆理智的恐惧?那天晚上,海风特别清爽,摇曳的灯火伴随着扑鼻的蚊香把思绪带到遥远。那里有马车,牧羊人,和大盗。还有细密画家,宫廷和客栈。我坐在帐篷外对着佛珠沉思,Azlan像个老父亲走进来探望住在帐篷里的孩子们。Azlan就像这片土地的守护神,身体魁梧微胖,脸上写着处理大自然的老练,颠簸岁月的洗礼,和看破红尘的脱俗。就在那呼呼的海风把灯火摇晃之际,他跟我说一件可怕的事。上个星期,住在这里的画客Siti被邪灵附身,像疯婆子一样癫狂凶煞起来。这件事把当时寄住的外国游客吓得晚上不敢熄灯。对这种文化冲突,他笑了一下感慨道:发生这样的事,那些无宗教信仰的人们才开始相信有鬼魂。他看着我的佛珠,继续说:有邪就有正,所以不管什么宗教,只要心中有神多少都能得到一些灵魂世界的庇护,是好的,是好的。我环顾四周,突然觉得空气中飘满凉意。我让昏昏欲睡的精神滞留在一颗颗历经日晒雨淋臭汗咸水的佛珠上,胸口暖意连绵。

这里没有网线,不能上网,只能活着。因此我活着。笑谈风云,我看当地人早上到海里捕鱼,中午在桌椅木板上画画,或在沙滩上打网球,或推着气垫床下海晒太阳,晚上唱歌跳舞弹乌克丽丽,歌里唱着海岛居民的浪漫生活和新鲜趣事,黑灯瞎火时出海看蓝眼泪。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懒洋洋的裹在吊床里,什么也不做。凝滞的目光不往哪里看,却足以定格一切,让时间被凿出了深度。很多时候,我们似乎得到了很多,可却没有发现与此同时流失的很多。我深深感受到网络世界,几张照片,几行文字,只是表面,只是表面。可时代还是要流动的。静止的画面或许看起来有些遗憾,可它毕竟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有血有泪有起有落的人类历史——这才是我渴望洞见的生命整体。为了整体,我必须熟悉这表面的脉络。我相信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层次一定有绮丽的融合之处。我憧憬,我期待,那交融点的奇观。

会跳舞的红色黄色,人们称之为火。黑漆漆的睡眠中,我听见Siti逍遥至真的笑声,我听见水彩笔在木纹上勾勒灵魂,我听见Diana的拖鞋放肆地托起尘土飞扬,风一阵阵把很多回忆吹入那天那夜的营火之中。灰飞烟灭,是谁把宿舍的灯熄灭。

摄影:郑敬璇(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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