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四章》/李光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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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发现自己不再长高的时候,依然愉快地往前奔跑。

生活就像呼啸而过的火车。但总忍不住回头看,那段生命的红移。

这是一次回忆,关于童年、关于乡村、关于山痕水迹。

任何拥抱过生活的人都会同意,回忆中的美味无可比拟。

尽管去,在这个躁动而虚弱的时代不合时宜。

一、葡萄

半亩葡萄园,锈红的藤缠绕着一排排条石。春日最温暖的阳光催开最纯正的绿,一如最纯正的葡萄汁的甘醇。须角光滑地盘旋,抓了一个空,在末了打一串漂亮的卷儿,好像飞旋的石片漂过荷塘空旷的水面,留下一圈浅绿色的涟漪。

娘给韭菜松土,我坐在畦垄上看一只瓢虫静静的趴在狗尾草的叶子上。娘拍我的背,悄悄地指着葡萄藤里一簇浓密的叶子说:“那儿——”

我瞪大眼睛,看到一个草团挂在两片叶子底下。

娘说,这是黄鸟。我拨开叶子,看到几只嫩红的雏儿相互枕着。淡黄的喙儿,鼓鼓的紧闭的眼睛。大肚皮夸张地呼吸。

我几次伏在葡萄架下看鸟妈妈左右张望、然后把嘴里的小虫放到孩子们嘎嘎张开的嘴里。

我终于忍不住带走了其中一只。把它放在棉花作的窝里,看它安静睡觉。把小虫、蚂蚱喂给它,它闭着眼睛吞下。它的粪便透明如鱼鳔。

鸟妈妈很快把余下的雏儿转移了,只剩下一个空巢,巢底铺着斑白的发丝。

当我渐渐后悔的时候,它在一个夜晚静静死去。

葡萄园的西南角有一棵视野所及最高大厚重的梧桐,其间的死枝三五成群,像营养不良的蘑菇。是鸟窝。大多是喜鹊。

树下有泉,围成一方浅井。早年间大雨,井水漫上来。清晨有人见一股黑色的潜流没入井底,以为黑龙。而我所见的充其量只有青蛙。往井里投石一块,便有黑影跃起水面,仆于井壁之上,然后旋身落回水中。投石的时候莫让大人看见,他们会喝止。有一次我把一块鹅蛋大小的青石投入水中,看到一只庞然大物从水中跃起,张开大口,一条黑色的舌头蠢蠢欲动,眼看就要落上岸来,但终究在离我一尺的高度坠落下去,“乒”一声溅起水花,露出宽大扁圆的白色肚皮。后面忽然一声喝斥,我双手紧紧扳住井沿,回头只见一个灰布衣衫的老头带着琥珀色旧眼镜,双手合在后腰提着一只马扎。我瞪他老长时间,直到井底一声响亮的蛙鸣——我转头继续看井底的漆黑一片,老头趿着旧布鞋缓缓走远。我再回头看他,他已经消失在河间地头的一路苍翠之中。

一直以为,他就是死神。

不久之后,这株来自庄子世界的大树,被家人请来的伐木工人伐倒了,像一座山。足足花了两天的功夫,工人们才将树身切割完毕。我看着那空空的树桩,仿佛一整个少年时代从此戛然而止。

葡萄收获的时候,家里的山羊生了一只奇怪的小羊,娘说,这是一只“二尾子”——半公半母。可我觉得她格外漂亮。她的脖子上长着两只小肉球,像两只铃铛。我把她抱在怀里,暖呼呼的。

我整日抱着她,但她长得飞快,后来我只能搂到她的脖子。

再后来,她不见了。也许是被卖掉了。等我抱着另外一只小羊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最通我心意。

老爷家的山羊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淡金色的长毛,粗壮的角,坚硬的蹄子刨开地面。爷爷用锁链把牠锁住,牠暴躁地踱步。忽然转过身来,灯泡大的眼睛瞪着我。我跟牠说话,冲牠叫喊。

我跟老爷去放羊,牠忽然挣脱,在树林里左右驰突。爷爷急步拦在牠面前,牠低下头,抵过来,老爷一把抓住那两只角。牠满身的力量随着颈部的挣扎似乎要把整个大地晃动起来。

忽然村里来了一伙盗匪,专门偷大型的牲口。于是在一天夜里,牠被人割下了脑袋。我看到那一滩血,想那一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角、蹄、牙齿、刀、倒下……

二、槐树

夏日突如其来的凉雨把地面冲刷得硬斑斑、赤条条,可季鸟猴儿却呛足了水,撞开小小的洞口,蹒跚着探出了脑袋。

两进宅院,两棵树,一条胡同,常年挂着苔藓。

记得小时侯,那头的月亮门总是开着,午后我便同几个孩子一同躺在老槐树佝偻的透着圆影儿的阴翳里,一条席子便惫懒地睡个好觉。

一到了时节,那种蹂着身子匍匐的小青虫便缘着细丝坠下来,悬在半空。有时候十几只在那里,静静的,好象在聆听哪里的风儿。风儿真来了,它们就只管无聊的摇晃。

奶奶是把它们打在地上就踩死的。我用手捏着一只,犹豫了一下,稍一用力,它就沁出了绿色的泪珠儿。我慌张地把它抛在一边,跑开了。

后来小青虫少了,老槐树便又繁茂起来。肥肥的叶儿匝得密密的,好象随时会窜出雀儿来。躺在下面的时候,经常做甜蜜的梦。

突然那么一天,我见老槐树半边森森的只剩下枝条了。

另一边还是那么葱茏。

从老槐树底下过去,推开一扇执拗的厚门,便是里面的院子。刚没走两步,白鹅肯定嘎嘎的欺过来,探着脖儿啄你的脚。旁边的山羊眯着眼睛卧在圈里,母鸡一步三摇地觅着食儿。

我跟着老爷到里边靠墙的枣树底下。墙外边也早站满了孩子。老爷一根长竿钩住沉甸甸的枝头,猛得摇一阵,红红的枣子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我忙着往篮子里拾,墙外面也乱作一团。老爷每次都要爬到上面钩那最高的果子,我仰着脑袋,想着哪天也能像老爷一样。

枣子很甜,但木木的,怎么吃也吃不腻。

枣树底下是里面的旧屋,摞满杂物,幽暗的窗棂,过道很是逼仄。不过里面却有让孩子们着迷的东西。我便跟哥哥结伴进去。灶上有落满灰尘的风箱,条山几上有一台旧唱机。有一次我们找到了一盏灯,底座上有生了锈的机关,玻璃罩子也布了一层白醭。我们把它挂回原处,好象哪一天它忽然就会亮起来似的。里面的确有好东西!是一个方方的油漆柜子,镶着铜锁,看起来很多年了。它就静静地睡在那里,红漆闪着光。

哥哥指了指梁间的一张壁纸,隐隐约约是一张白色的脸,可却带着一匹马的身子。哥哥大叫一声,冲出门去,我呆呆地瞪着那张脸,大叫一声,也跑了出去。

以后便不曾进去过。

后来大一点了,却很少去老家。不过每次都有清凉可口的绿豆汤。奶奶用白瓷碗端了来。

屋里有一张绘着丹顶鹤的帘幕,姑姑的卧室在里面。我曾偷偷进去,床头摆着一方首饰盒,白白的,里面是精致的首饰。

姑姑是个美人,现在已为人母了。漂亮的小表妹,像极了姑姑。

还有就是,一只野猫寄宿到老家,奶奶便喂它吃食。它很凶,常常盘踞在槐树的大枝上,冲我露牙齿。直到有一天鱼刺卡住了喉咙,便蜷缩在老槐树的影子里,慢慢僵硬了。第二年春天,半身不遂的老槐树也不再发芽了。

老爷和奶奶都已经搬到新房子里了。只留下一匹公羊和几只鸡鸭。那天夜里,偷羊的人把羊的脑袋割了下来,带着尸体跑了。老爷去看时,只见到一滩浓血。

这便使老家彻底的荒芜了。

还好,枣树还在,老爷还去打枣子。老爷打不动的时候,就轮到我来了。

前院有石磨一方,红纸单贴“白虎大吉”。

三、彼岸花

家乡有一种花,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偶尔回忆起来,会把她当作菊花。

蒹葭是芦苇。有那么一会儿,记忆忽然褪成黑白。黑白而干枯。
——在老家,有很多成捆的芦苇。可以编成席子铺上石灰做房顶。土黄色,透着干枯的气息。

后来在鸭子汪见到活的芦苇,是一种深沉的绿,反复地涂抹;又有极小的的绒毛,像蒙了一层白露。一簇簇在微波粼粼的碧绿的水面随风摇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芦苇茂盛,可惜没有船。

有船,多浪漫!就像《受戒》里,明海刚刚受完戒,小英子划船来接他。

明海告诉小英子,自己可能会被选作沙弥尾,将来有可能做方丈。小英子说:

“不要做沙弥尾!”

“好,不做。”

“也不要做方丈!”

“好,不做。”

小英子伏在明海的耳边说:“我给你做老婆,你要不要?”小明子鼓了眼睛:“嗯!”“什么叫‘嗯’啊,要不要?”“要,要!”

“快划,快划!”小英子促着小明子,划进一片芦苇荡里。
——惊起一群水鸟。

那花到底叫什么呢?一簇一簇开在路边。每到赶集的日子,乡亲们挎着篮子、妇女们戴着头巾,说说笑笑地走过。我跟着奶奶,夹杂在脚步和田野、小河之间。独自跑到河边,看小鱼忽起忽落。

我想找一位老人咨询,但那花儿并不愿让我开口,似乎只要把耳朵贴近她的花蕊,便会记起她的名字。

四、白鹦鹉

那天晚上,很好的月光。抬头看到树叶围成的天井里银白的一片。两厢多半已是折脊颓梁,枯枝白草招摇着寂寞与凄凉的爪牙。

这所被抛弃的学校的院落,断断续续地陪我走过逐渐褪色的童年。

月落乌啼霜满天,这是什么季节了?孤独的永远孤独,离别的永不相逢。

树木纵横交错,我只身湮没在仿佛无边的林海里。

以前在蓬松的树脚经常得到彩色羽毛,我便挑出最鲜亮的一支,坐到台阶上冥思苦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静静地靠着,静静的目光透过静静的林子,不知去向。

林子外面是一所家族墓园,王大公、王二公、王大公的老婆……相继埋在里面。似乎以前还有篱障围护,篱障已经化作泥土,是被后人遗忘了的凄凉。墓志简短地记录着他们的父慈子孝、夫妇和顺。我不敢冒犯沉睡的亡灵。

院内院外的林子汇合在一起,涌向河边。乍雨还晴的时候,我曾独自行走在对面的河岸,听到婉转柔弱的啁啾。拨开一片玉米叶,是一只俊俏的白鹦鹉!是雨水打湿了羽衣,也许还从未飞起。那不盈一握的软软的身躯,鹅黄的喙儿,水红的鼻翼,简直是个怯懦的小姑娘。她顽皮地啄我的手指,又迷离地蹭着羽毛。她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听母亲说,白鹦鹉最后老死笼中。我未曾见到遗骸,想来宛然一位白发宫女的模样。很多年之后,母亲又告诉我,白鹦鹉每日看人拉开笼子喂食,渐渐学会了,就在一个傍晚打开笼子飞走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远离了故乡的土地,身体慢慢忘记了节律。

那原野如今响彻机器的轰鸣,令每一棵小草惊魂不定。

岭上那座古老中学的废墟连同满院的柏树、榆树被夷为平地。

在它被钢筋水泥封作工厂之前,暑假归来的我专程去为它拍了一张照片。
然而照片也遗失了。

照片上新雨之后的红砖蔓草十分好看。

大一回家的时候,正是除夕之夜,我跟家人在院中放爆竹烟花。岭上,墓园里传来颤抖的火光。院子里“十方万灵”的牌位被一张高粱秆席子围起来,里面的小红蜡烛明亮如豆。

母亲说,野鸡很久没有飞过岭来了。那“扑拉拉”的振翅声和在麦垄间疾走的样子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听说如今逃生的鹦鹉教会了很多鸟类说话。不知那“云中鹁鸪国”(这是古希腊喜剧作家阿里斯多芬在剧本《鸟》刻画的想象国度。——编按)的公民会怎样评说我们这一群人类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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