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记忆》/长安喵(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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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史中有一块著名的小蛋糕,就是普鲁斯特笔下的那块小玛德莱娜蛋糕。他所追忆的逝水年华,早年在贡布雷的时光,从这块沾了茶水的蛋糕的滋味中活了过来。这记忆来得偶然又突然,主人公与它的邂逅开启了往昔的闸门。

那是一个冬日阴惨的下午,主人公回到家里,母亲让他喝点热茶,又端来那种名叫小玛德莱娜的贝壳型点心。主人公先掰了一块点心放进茶水中准备待泡软后食用。这时无意间舀了一勺茶水送到嘴里。“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颚,顿时使我混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主人公感到浑身舒坦,但不知这股快感来自哪里。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好似有人从深深的海底打捞起什么东西,那东西在慢慢升起,最终,记忆突然出现了:“那点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贡布雷时某一个星期天早晨吃到过的‘小玛德莱娜’的滋味,我到莱奥妮姨妈的房内去请安,她把一块‘小玛德莱娜’放到不知是茶叶泡的还是椴花泡的茶水中浸过之后送给我吃。见到那种点心,我还想不起这件往事,等我尝到味道,往事才浮上心头。”于是,那段姨妈在卧室里养病的幼年时光尽数历历在目了。形象或许会陈迹依稀,但气味和滋味看似脆弱却更有生命力,“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

我们应该对类似的经验都很熟悉,某一阵气味,便让你回想起了与之相连的那些情愫与物事。身体的记忆或许更加持久。就像普鲁斯特写的:“我们想方设法追忆,总是枉费心机,绞尽脑汁都无济于事。它藏在脑海之外,非智力所能及;它隐蔽在某件我们意想不到的物体之中(藏匿在那件物体所给予我们的感觉之中),而那件东西我们在死亡之前能否遇到,则全凭偶然,说不定我们到死都碰不到。”普鲁斯特在这里是区分了不由自主的记忆和由理智参与的有意的追忆。本雅明在《波德莱尔的几个主题》一文中进一步挖掘了这一区分。他从弗洛伊德的心理学讨论中解析这两种记忆。前者是一种未进入意识过程的记忆,因为没有进入意识过程,这记忆痕迹才更为强烈和持久。而意识则不接收记忆痕迹,其功能恰恰是防御刺激,通过整合外界的能量刺激,将其变成意识的过程,避免其造成内部的伤害。本雅明谈这两种不同的记忆模式主要的用意是为了表明现代社会和前现代社会人们经验结构的变化。他认为现代社会外部刺激过多,带来了震惊,这使得现代社会比前现代社会更难合成不由自主的记忆。因为那种经验结构,那种不由自主的记忆,其发生须得仰赖缓慢的节奏和生活感受,才能潜移默化地沉淀下来。

根据类似的原理,我们从自己出发也可以发觉到,幼年时更容易积淀起来那种不由自主的记忆,因为那时的我们生活缓慢,尚未生出功利目标不停地追逼,似乎每一刻,每一种经历都缓缓地渗透进了我们的生命记忆中。童年往事,更容易以这样一种方式浮现出来;我们邂逅的记忆多半是幼年或者故乡。表现这类记忆的电影也多以长镜头的方式诉说。而长大后,我们的生活变成了都市片、动作片,一帧帧蒙太奇般快速切换。除了理智上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却似乎少了某种富有质感的体验凝结在不由自主的记忆中。

当然,这种区分和褒贬纯是从记忆角度来说的,似乎不由自主的记忆更富有诗意。不过,此间的回忆不由自主,那时的沉积更是不由自主。人是被动接受的,虽有诗意,也不免会留下伤害。所以幼年时也正是创伤源发之时。成年后的许多性格缺陷乃至偏差行为,多半是旧伤的发作。这时,就只有通过理智的参与,重新整合那些经验,才得愈合伤口吧。(弗洛伊德在对两种记忆模式的分析中,也是认为对精神创伤的治疗须得重新将刺激纳入有意识的记忆库,从而控制那些引发刺激的能量。)也只有这时,我们才作为理性自主的成年人,有能力来照管自己的人生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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