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信》/谢国权(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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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城近日多雨,你在那里不知也一样否?自上回雨中别后,我寓居的地方音信不通,经冬立春,都不曾知道你的近况。雨声,我一直都喜欢的,尤其是阶前雨,隔个窗儿,细细地滴,在被窝中辗转听着都不舍得睡去。你过去开计程车的时候,雨天大概也很愉快的吧?虽然兴味不同,但想起你因而能多拉几个困雨的人客,却是比雨天本身更让我欢喜的事情。遂而,对雨天颇感到亲近。不过,那天在十号街头,或许由于连着几天的绵雨,人和泡软的城市一样静默。道别的时候,你只是抿着嘴,什么也没说。我弱焰残荷似的身子不禁风寒,因而病了几天。所以,打那起,这雨天也不尽是惬意的感觉了,虽然还是如以往的喜欢。

此处的雨比不得我们的故乡——我这么说,你难免见笑。是的,把你带上,我说这话才不显怯,像我这种身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认故乡也不知上哪儿说去。总之,这么说大概是可以的吧?故乡的雨后接着一片泥塘的蛙声,汪汪声中有种金属的铿锵意味,在耳轮里不断回转,有时竟一夜也不消歇。那时觉得很是讨嫌,觉得很是一种喧嚣。后来住到隆城,惊觉雨后的一片萧寂,这才觉得那片蛙噪颇叫人想念。有一阵子,我们睡在相邻的房间,你一般夜睡,雨后的夜常在阳台上抽烟。那时,白日常随着你把一卡车的杂货挨店逐铺地送,汗水糅杂着马铃薯、大葱、各种黄纸皮箱呛鼻的纸浆味儿,似乎很是操劳的模样,却没觉着怎么疲累。偶尔,货卸载之后,在路旁或茶室内见有人在下棋,悄悄地看上半响,无半丝杂念。日子虽然有点苦,却甚有值得玩味之处。而实际上,那所谓的苦亦并无丝毫难过的意思,就如苦茶一般,却得到了中年后才竟而爱喝的滋味。

昨夜在梦中见到你向我走来,老远的,终于是否走到却忘了。醒来,心下一片茫然。幼女在下铺睡得酣熟,遂起而独行,在屋内绕了两圈。迁居后这屋没有阳台,纵有亦不是你昔日抽烟的所在。抽烟我一直自认颇具天份的,从十余岁第一次初试不曾呛着始,上来就甚有架势的,从未像个新手。这跟你算有莫大的因缘吧?只是和纸烟的情分太浅,后来事忙就撂下了。十年江湖远,这中间有颇长一段时间我们也甚少碰面。那年,你离家在外谋事的状况当然也听说了,关于你的那些荒唐事,我也不好过问,虽然,也总有一些人会说到耳中去的。那段时日,我好一段时间都梦见你,觉醒却不敢找你。见你住在火宅——依佛经的说法,虽我亦尚在其中,然而见你已如乱扑的穷鸟,每一次见面都是一种无助。见你在我面前说到难处,黯然而泪落……

那些都是旧事了,我想。今年,我到父亲坟前拜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你的事情。我想你如果见到他,大概也总会知道的。二十年前的义山,山路难行,尽是红泥和不知深浅的泥坑,一路上的颠簸和越野的惨况无差。最初,有近十年吧,总都是你开了那辆白色的小轿车载了我们一家寡小到父亲坟前烧纸的。那是你风华正茂的时候,虽是个小胖子,还是有许多小姑娘若跑马灯一般地打转。割草扫墓,往空中撒些黄纸,纸扎的烧烟熏了我的眼,母亲总是低头在递接火苗。你的手就搭在我肩上,低头看着我笑。后来,我过了近三十几年后才从别人的口中知道,当年父亲离世时,我因为年幼,是你替我捧的骨灰盅。可惜,这件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说起。或许,这也不需说了,那天我替小国安捧着盅,想你也是知道的。

匆匆一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今天的雨,凄迷的状况不低于去年时候,借这雨水,跟你道声安好。或许,好些时日我们都不会见面;或许,永远都不会见面了,希望你一路走好。

注:十二月二日一三年,五叔疑因心脏病发,逝世车中。那阵子是南带少有的大寒天气。我从赛城赶至金三角一带,那夜的雨势特别绵密。远处即见其卧于车内。抢救不果,见小国安座后频呼爸爸,大恸。时年五十。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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