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汉不提当年勇?》/张雷(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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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期的主题“回忆”,我想到了一句老话儿:“好汉不提当年勇。”回忆并不见得是件多美好的事儿,回忆是一种精神鸦片。人在失意的时候,大脑就会产生一种补偿机制:让他停留在过去的美好与得意中无法自拔。“这山望着那山高”,那山也未必是尚未到达的那座山,很有可能就是以前曾经爬过的山头儿。上了大学的学生总爱回忆中学生活的美,工作的人总爱回忆大学寝室多么痛快,结婚的主儿总爱回忆恋爱的美好时光,怀里搂着新女友搂腻了就会回忆起前女友的种种好儿了……人总是对现实不满意,此乃人的深入骨髓的一种“贱性”,于是回忆就成了从这种不满意中逃避的免费鸦片。既然是“鸦片”,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极为认同“好汉不提当年勇”——尤其是你看到很多长辈碌碌无为却总爱在喝了点儿酒的时候满嘴唾沫星子乱飞地向晚辈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如何牛逼的时候。

所以回忆是自带PS功能的。如蹲监狱般压抑的中学生活,在大学生的回忆中被PS成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集体友情;既猥琐又无聊的大学寝室,在天天独来独往的工作狗的回忆中被PS成了兄弟义气义薄云天;两个穷光蛋的恋爱生活在夫妻的回忆中被PS出了五颜六色的滤镜;天天吵架的前女友也在回忆中被PS成了所谓“那时我们真心相爱却一无所知”的胡话……卸载了回忆的PS,你会发现人生的每个阶段其实都充满了苦难,但是人有个精神倾向就是非要在这每一段苦难中抽象出、提炼出所谓的“意义”。于是,回忆这味鸦片的PS功能就派上用场了:把它装点成一尊美丽的艺术品,自然就有艺术价值和意义了。

于是“回忆”自然成了文艺作品的一个永恒主题。卢梭的《忏悔录》以其回忆的真诚成为了启蒙文学的里程碑,夏布多里昂的回忆录也是法国文学史上的巨擘,更不用提洋洋洒洒忽忽悠悠的普鲁斯特若干大卷《追忆似水年华》了:一块玛德莲娜小点心硬是回忆出了上万字,这PS无敌大法已然臻入化境,吾辈只能仰视。如此,普通人的精神鸦片,到了文艺工作者手里,则成了款款深情的艺术品。诺奖得主、俄国文学家蒲宁说:没有现在,只有过去和未来,所有的“现在”不过是对前一秒的回忆。所以文学艺术看多了,再回过头来,看看那些碌碌无为醉醺醺的长辈,看着那些烟雾缭绕酒瓶叮当声中前言不搭后语地扯着“当年之勇”的普通百姓,也并不可憎,反倒透出一股可爱的市井气,空气中弥散着氤氲的岁月的伤感。

人嘛,生活艰难,抽抽鸦片挺舒服的,何必搞得那么认真?

 

摄影:李嘉永(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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