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之经典?》/江扬(中国)

141016-ckh-137-dsc_0487
在人文领域,经典常常指的是一些被长期认同并广为流传的作品。换言之,一部作品必须经受时间与空间的双重考验,才能进入经典的殿堂。比如李杜的诗,东坡的词,不仅流传了上千年,而且是有华人处就有人吟诵。这样的经典作品所产生的广泛影响力,使其成为一种文化符码,一同建构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身份。“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这样的宣言乍一听像是一种洒脱的身份认同,但仔细一想并不无道理。对于今天向全球移居的中国人来说,如果只是保留着黄皮肤、黑眼睛,即便能听说读写一些不咸不淡的中文,也委实不能算是中国人。但如果对于唐诗宋词的经典作品还能琅琅上口,那么在文化意义上,这就是一个完整的中国人。也就是说,抛开血缘、语言、国籍这些外部因素,对经典作品的认知才是真正判断文化身份认同的标志。如果认同这些经典,即便洋护照在手,仍然是中国心;否则即便长居中国本土,也仍然是异域人。

当然,除了这些公认的经典,我们还能看到一些“私认”的经典作品。比如鲁迅的文章,北岛的朦胧诗,大陆第五代的电影等等。这些作品具有鲜明的大陆烙印以及各自的时代痕迹。或者说,它们还没有经受过时间与空间的足够考验。一旦离开中国大陆,它们的影响力,或者说经典指数,常常要逊色许多。不仅如此,即便同样在大陆,它们的地位也并非一成不变。许多曾经看似无需争辩的经典作品,在今天看来却光环不再。比如随着近年来鲁迅的作品被渐渐移出中学课本,鲁迅在新一代大陆年轻人思想建构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现当代文学史中的英雄座次也许很快就要重排了。

因此,这就牵涉到谁来定义经典的问题。从生物进化论的角度来说,所谓的经典作品,不过是前人为了向后人灌输自身的文化基因所做的知识编码,文字、诗歌、绘画等作品形式就是这些编码的载体,其作用是将祖先们的文化基因尽可能地传承繁衍开去。谁控制了制订经典的权力,谁就拥有了繁殖自身基因的优先权。实际上,这与古代权贵们妻妾成群,甚至垄断少女们的初夜权并无本质不同,只不过一个是繁衍生物基因,另一个则是传播文化基因。而另一方面,孙辈们并非总是逆来顺受,甘心被洗脑。自由主义高涨的今天,每一代人都可以制订自己经典的标准,每一代人都拥有自己的经典。后现代的经典成了打引号的经典,它不再需要时间的积淀,它也不再具有绝对的崇高。或者说,今天的经典不再是确立一个绝对的标准,而只不过提供了一个共同言说的场域。在这个场域里,现代人还能找到一些共通的焦点与对话的余地,多元且充满裂缝的文化空间有了一丝弥合的可能。即便今天的经典仍然难以凝聚共识,但对话空间的建立总还是可以帮助我们面向各自的未来。从这个意义来说,“经典”这个词在今天发生了转义,其传播价值已然取代了文化价值。

如果说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那么我们也可以粗泛地判断,所有的经典都是当代的经典。凡是被当代广为接受的经典作品,绝非因为它们的历史地位,而只可能是由于它的当下意义。鲁迅如此,唐诗宋词也是如此。当它们无法关照到当下的生活,它们的生命力也就岌岌可危。只不过,历史在现代来临之际划出了一道鸿沟。处于现代之前的古代经典,由于其足够的历史积淀,其之于当下的意义不再发生显著的变化。传统的经典殿堂成了一个封闭的公共展厅,在现代到来的那一刻便一成不变,严禁更替。而自现代始,经典不再,空余各色“私认”的经典作品,流传四方,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十数年。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Advertisements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