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忘指话八卦》/李名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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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没有对与错,只有好与不好。“哪个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增广贤文》),老天赐予人人一张口,除了吃饭与打呼噜,说话是重要的任务之一。

西晋的阮籍虽说向来“不臧否人物”,但他最会耍弄一对“青白眼”,对于不喜欢的事物赐予“白眼”,至于所钟意的则“青眼有加”。你说,这也不就是一种“说”吗?

司马昭评价阮籍说:“然天下之至慎者,其唯阮嗣宗乎!每与之言,言及玄远,而未尝评论时事,臧否人物,可谓至慎乎!”当然,司马昭之所以赞扬阮籍为天下之至慎者,有他的隐议程。这主要是藉赞扬阮籍来警告所有士人“不要评论时事”及“不要说我的坏话”。就阮籍的“不臧否人物”而言,并非真的指他处世的谨慎。

司马昭不仅刻意关爱阮籍,还想为司马炎(后来的晋武帝)向阮籍的女儿求婚。阮籍为此大醉六十天。他透心底地明白,无论赞成或反对,都免不了与虎狼扯上关系,唯一的方法是虚与委蛇,让说媒者自己没机会开口。就这一点来说,阮籍充分应用了“避其锋锐”及“转移焦点”的功夫,让豺狼自己淡化说亲的兴头。也就这样,阮籍得以全身保命。我认为,阮籍的“醉”与“徉狂”,也是一种“说”。

除了消极的逃避,阮籍还主动出击,向司马昭邀了个“东平相”。没想到,他刚到东平,“皆坏府舍诸壁障,使内外相望”,表现得很不一般,然而没过一个月,他就辞官不做了。后来,他又请求任职步兵校尉,却是因为那里的酿酒师善于酿酒,有储酒三百斛,可以让他喝个够。

刻意表现“办事没耐心”及“纯粹一个酒鼻子”的个性,就是要使司马昭把他看贬,不再经常纠缠他,并对他放心。这一招,正是《老子》第二十章的“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阮籍可谓是巧妙的应用了老子那“为道日损”及“愚人之心”的精髓。

“曲则全,枉则直”,身逢吃人强权及不讲理的乱世,能扮“龟孙子”而且扮得不落痕迹的,确实不简单。就这一点,阮籍可说是明白人。然而,被豺狼盯上了,阮籍心里可真不好受。《咏怀诗》开篇即写出:“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他寄情于诗句,留下了绵绵怨憾。

翻开整部《世说新语》,其实,通篇都是“八卦”。魏晋玄学思潮中的“品藻人物”是门高深的学问。论者往往碍于篇幅,不得不从细节处论述,讲究见微知著。然而,却又最忌轻率扣帽子与贴标签。人,是个多面体,今天的我又和明天的我不尽相同。八卦,是可以的,我们要“知人论世”,但是又不能“执着”或“坚持”所八卦的内容,切切不可“因人废言”,更不应先入为主自设框框。一时之错不能说是全错,一言之正确不能论说成永远的真理。

若觉得一部《世说》无法尽情洞见品藻人物的真髓,历朝历代以来汗牛充栋的古代文学笔记、随笔、诗话、词话、曲论、点评、评话等,足以磨砺我们的思维与“八卦”的智慧。“八卦,没有对与错,只有好与不好”,读懂这句话,才算基本读通了古人的智慧脉络。王弼在《周易注》中提出了“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的解《易》方法。在禅宗思想来说,那是“以手指月,得月忘指”,而“忘指”是“得月”的必要条件。

中华文化满溢着卓绝的智慧。叹只叹许多当代人,到头不识来时路,反认他乡是故乡!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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