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马和野胡——《格列佛游记》中的人性隐喻 》/ 长安喵(寄自中国)

250814 Clement
大凡进行哲思的人,总是会思考到人这种东西,也总会对人性有一个基本的假设和预期。自古以来,不论中西,性恶论与性善论等等都皆有其道理。文学中也会蕴含对于人性的哲学思考,或许更为直观、细腻、不教条。《格列佛游记》作为对人类社会状况讽喻之作,其中慧马国之游即为对人性的一次非常有趣又引人思考的记述。

格列佛在一次出海当中被船上水手设计陷害,后无意间流落至一处奇异的国度。在这个国家里,主要的居民是马,马是具有灵性的统治者——姑且谓之“慧马”。另有一种恶劣野蛮的丑陋生物,叫做“野胡”,长得略像猴子一类,富有攻击性,只有慧马能将其驯服。格列佛在被一群野胡围攻之时被一只慧马救下,并带回家里去。在慧马们的眼里,格列佛就像是一只野胡,但他穿着衣服的外观另他们感到困惑,且格列佛会讲话,又是彬彬有礼富有理性的样子,这和一般的野胡完全不同。不过有一次格列佛没有穿衣服的样子被慧马看到,于是坐实了他的野胡身份。

慧马主人向格列佛了解他的祖国的情况。格列佛告诉他,在英国,慧马和野胡的地位刚好反过来。慧马很惊讶一只野胡怎敢骑在慧马的背上。在那里,野胡才是有理性的统治者。慧马主人觉得格列佛这样的野胡虽然更白嫩干净,但却太娇嫩而没有优势。(后脚走路得戴套子,前脚不用来走路,但有时也戴套子,尽管样式和后脚的套子不同,也不结实。两只眼睛都朝前,要看其他方向需转头。)但是,随着他听格列佛讲人类社会的情况越多,就越对人类的罪行所能达到的程度感到惊讶和不安。

格列佛讲了自己是如何流落至此的,讲了水手不停死掉,而那些沿途招募的水手是如何陷害他的。慧马主人很困惑为何水手这么容易死掉,大家还是愿意做水手。格列佛指出,他们都是一些亡命之徒,为贫穷所迫或者犯了什么罪,才不得不远走他乡。(有的吃了官司,倾家荡产;有的吃喝嫖赌把家产败光;有的犯了凶杀、偷盗、强奸、伪造证件等罪。)慧马不能理解格列佛所列举的各种罪行的性质。格列佛给他解释了淫欲、放纵、怨恨等等的可怕后果,慧马表示惊讶和愤慨,像是听了闻所未闻的事而受了刺激。在他们的国度,这些罪行全不存在,因此更不会有表达这些罪行的语言。纯洁的慧马们完全没法明白“不相信”或“说谎”,因为对他们来说,言语的作用就是为了了解彼此或了解事情的真实情况。如果人们说的是一些乌有之事,言语就不能发挥它的作用。权力、政府、战争、法律、刑罚等,慧马的语言中也没有词语可以表达。

格列佛讲了君主之间争夺领土的战争等,慧马觉得这说明野胡自以为的理性并没什么意义,不过好在他们的嘴没法咬人,前爪也又短又软,杀伤力不大。但格列佛列举了战争的可怕武器所造成的后果,慧马便大为了然。他认为了解野胡本性的慧马都可以想象,若这万恶的畜生的力量和刁诈发展到极点,是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因此,慧马觉得自己国家里的野胡,虽然残暴,但不见得更可恨。“但一只自以为有理性的畜生竟然能做出这样罪大恶极的事,它就有些害怕理性会堕落得比残暴还坏。”

总而言之,人类和野胡的性情本质上是一样的。人类只是有理性的野胡。不过,他们的理性发展了他们本性的卑劣和残暴,使其能够产生更可怕的后果。慧马谈起他们国中野胡的一些行为,我们可以看到其和人类是如何地相似:比如,野胡们常常互相扭打想独占食物;哪里死了一头母牛,附近的野胡就都赶来争夺,发生战争,像格列佛描述的战争一样,只不过它们是用爪扑打,还没有发明出那种杀人的武器;有时几处的野胡还会无缘无故大战一场。

另外,野胡们喜欢一种石头,他们把这种石头挖出来又运回去,作为自己的宝藏来藏好,若找不到了就会凄惨号叫,找到了又马上恢复精神;而出产这种闪亮的石头最多的田地里,经常发生野胡大战。野胡们还喜欢嚼一种草根,嚼着就像喝了酒一样开心,大喊大叫,发晕打滚,互相搂抱,然后就倒在地里睡熟了。野胡群一般也会有一个头领,而这个头领又往往会有一个自己的宠儿,这个得势的宠儿是头领在群众权势的代理人,对上谄媚、对下作威作福。

还有一些关于母野胡的行为也很有趣。有一些母野胡会躲在草丛后面等待公野胡经过,一旦有公野胡出现,她们就出来搔首弄姿(当她们搔首弄姿时,身上的臭味就格外地臭),而公野胡一旦上钩,这个母野胡就装作惊慌失措地逃跑,其实是把公野胡引向方便行事之地。在一个群众,还常出现这样的事,就是三四只母野胡围着一只外来的母野胡议论纷纷、对其上下打量,还不时发出冷笑,显出对她的轻蔑鄙视,奚落够了之后又装腔作势地走开,仿佛表示她们不屑与其为伍。这些在人类社会似曾相识的行为发生在野胡身上就越发见出其可笑。

与此相反,慧马则是理性和美德的代表,正如格列佛生活在这里所感受到的:“我用不着害怕朋友陷害我、背叛我。也用不着防备敌人的明攻暗害。我也不必使用贿赂、谄媚、诲淫等手段来讨好大人物和他们的爪牙。我也用不着担心受骗或者受害。……这里没有人冷嘲热讽、批驳非难或者背地说坏话,也没有扒手、盗匪、抢劫、讼棍、鸨母、小丑……这里没有地牢、斧钺、绞架……,也没有骗人的商人和工匠。没有虚荣、骄傲、装腔作势,也没有纨绔子弟、恶霸、醉汉。没有喜欢吹牛、淫荡而奢侈的阔太太,也没有愚蠢、傲慢的学究。……”

这就是《格列佛游记》中叙述的慧马国的状况。美国学者阿兰•布鲁姆在其《巨人与侏儒》中分析了慧马国的寓意:慧马充满仁慈和友爱的美德,不明白什么是罪恶,以理性来治理国家,教育下一代。他们高贵而优雅。这里代表的是古代的乌托邦政治,并以此作为对照来评判现代人的政治生活(如格列佛所讲述的英国的政治社会状况)。布鲁姆指出,这些慧马具有理想国中“哲学家”的特点,是柏拉图笔下的理想人物。

柏拉图将人类灵魂划分为理性、激情、欲望,哲学家的特点就是理性主导了激情和欲望。慧马正是如此,他们凡事受理性牵引,而感受不到欲望和激情的支配。(比如他们不仅不知罪恶之事,甚至通过理性来选择配偶,生育一对子女之后便不再同房,一辈子相敬相爱,和睦安心。而慧马面对死亡也非常理性,不仅本人不悲伤,亲朋也很平静。)相反,野胡则是激情与欲望的集合,贪婪不知满足,是霍布斯在《利维坦》中刻画的人的形象。

霍布斯从人类实然的情况出发对政治进行思考,在他设想的自然状态中,人人都根据自己的欲望和激情来生存,结果造成了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战争。正因如此,才通过契约产生了一个主权者来维持秩序,利维坦(现代国家机器)由此诞生。事实上,慧马和野胡代表着人类的双重本性:神性和兽性。人既有理性的一面,也有欲望和激情占上风的一面。哲学家统治的乐土固然令人向往,但人类的本性是没有办法达到的,人毕竟还是只野胡。因此,认识人性中的贪婪和“恶”的一面,建立制度对其进行防范,才有可能达到一个合理的社会状态。这也就是现代政治的起点。

(摄影:Cl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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