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文》/周嘉惠(马来西亚)

150214
首先要问:什么是人?

这是一个简单但关键的问题。人类历史少说也有几千年了,时间一久事物往往都会变得理所当然似的,但理所当然的感觉通常是不可靠的。

上世纪70年代的英国搞笑艺人团体Monty Python写过一首歌Eric the Half-a-Bee(半只蜜蜂艾历克),教人再三玩味。生物教科书说凡昆虫都有头部、胸部、腹部,还有六只脚。蜜蜂是昆虫,所以就应该有头部、胸部、腹部和六只脚。不幸的蜜蜂艾历克在一场意外中断了三只脚,头部、胸部、腹部也残缺不全,但还活着。好,原本是蜜蜂的艾历克,现在还算不算蜜蜂?

假如艾历克因为不符合教科书的定义,所以不能再称之为蜜蜂。那么残障人仕也算不上是人喽?这种想法太政治不正确了,在今天是完全无法被接受的。

如果不能以外形来定义,那么不妨套用柏拉图的说法,什么是蜜蜂的“理型”?简单一点的说,什么是蜜蜂的“蜜蜂性”?

当我们见到一只蜜蜂时,我们绝不会误会它其实是一条蛇。即使像艾历克这样的残障蜜蜂,我们也不可能会以为它是一条蛇。为什么?因为蜜蜂有蜜蜂性,蜜蜂性和蛇性不同。缺手断脚的艾历克并不失其蜜蜂性,所以即使它是半只蜜蜂,半只蜜蜂还是蜜蜂。

什么是蜜蜂性这种问题,无谓继续伤脑筋。我们更需要把时间、精力放在“人”的身上。“我是谁?”是所谓的哲学第一问题,毕竟我们都是人,解决不了“什么是人?”这个问题,恐怕最终也难以突破自我认识的困惑。不知道自己是谁,人生会很彷徨。

什么是人?什么是人的理型?是什么特征我们一旦具备了,就足以让外星人也能够轻易认出那确实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王八?真的,人兽之间的界线在很多时候其实并不如想象般泾渭分明。

刚才已经说过了,外形是靠不住的。残障朋友是人,而一只西装笔挺、四肢健全的狗熊,肯定还是狗熊一只。很明显,西装笔挺也不能成为人的理型的构成条件之一。

在西方国家,某些小镇选一只狗当镇长的消息时有所闻。但是,即使一只狗被选上市长、部长、或其他什么更高等级的长官,狗狗还是不成为人的。所以,地位不能成为人的理型的构成条件之一,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好莱坞拍过聪明猩猩上学的电影。我想,即使猩猩修得博士学位,顶多还是只能称为聪明的猩猩。我们可以把聪明猩猩当成好朋友,但总不会把聪明猩猩误当成人类。

莎翁剧本《麦克白》第四幕有这么一句:“虽然小人全都貌似忠良,可是忠良的一定仍然不失他的本色。”同样逻辑可以套用在我的问题上:虽然披上画皮的妖魔鬼怪全都似乎人模人样,但真正的人一定不失他的本色。

人的这个“本色”,我称其为“人味”,这应该是人的理型的重要成分。

人味不同于人情味,人情味太高级了。假如没有人情味就等同不是人,那吉隆坡的人类老早已经绝种,我们没必要把标准定得那么高。如果允许拿死鱼来作比喻的话,“人情味” 的强烈气味如同在大太阳底下曝尸三天的死鱼,“人味”则有如刚死的鱼,虚无缥缈,似有还无,但总是存在着一丝淡淡的、异于平常的气味。只要求有那么一点点味道,就算合乎标准,及格。

举例说明是必要的。当车祸发生时,总是有那么一堆人围在现场。提供协助者,散发着十分浓烈的人味,毫无疑问。至于那些在一旁忙着拍照留念的、抄车牌号码准备买彩票的、趁乱偷窃伤者或死者财物的,请问应该作何解释?教育的彻底失败?荀子强调教育对人性塑造的重要性,难道不曾受过任何教育,人性就会沦落到如此田地?但是我们又确知完全没受过教育的人在这年头实在不多见。

是不是因为缺乏信仰的关系,才导致现今社会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所谓信仰并不是指宗教信仰,而是指对某一些价值观的真心诚意认同。人是不是应该具有一些甚至不需要宗教提点也可以接受的价值观?

确实,价值观不比阳光、雨水或氧气,不是人赖以生存的必要条件。虽然进化论已抹去了区分人类世界与动物世界的界线,但假如我们还是认为人毕竟要比其他物种稍微高级一些(虽然某些人的表现真的十分令人怀疑其进化的过程是否尚未完成?),那么,究竟什么才是作为人的最低标准?个人不是在此鼓励大家去当个文明边缘的原始人,却也不再感兴趣奢谈伟人、圣人的公因数,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才是作为人的最基本素质?

说得白一点,身为人类的最基本义务,就是起码需要表现得更像个人。猪狗不如固然可悲,有如猪狗也实在不值得开香槟庆祝,作为万物之灵,人无论如何总得比飞禽走兽稍微强一些。

在考虑任何社会地位、衣冠外表之前,我们必须认清自己首先是人,然后才可能是其他的。我在想,一种简单的、普世的“良知”是否能够成为人性的阿基米德点?如此确立人味的条件,这样的最低标准大概不算过分。

唯有透过人类特有的人文内涵的铺陈与演绎,人性的光辉才可能得以彰显,最起码的人味才能够成功展现。在一片人文缺席的丛林里,人文教育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恐怕也是最后的出路。我们要对得起远道而来的外星人啊,别让人家捉了只王八却还以为是人!

我个人的意见是,不论以什么价值观为出发点都好,任何事情的重点应该仍然回归到必须要对人类实行人道这个标准上。如果我们确实是以人的价值、人的感受、人的尊严为衡量一切的尺度,那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错得太离谱。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对死人没有太多的敬意,我们对活人也不见得有太多的关怀,许多人甚至连自己也不太尊重,为了“彰显生存”,常常不经大脑就说出一大串似是而非的废话,而且一点也不脸红。一言以蔽之,今天我们普遍缺乏对人道的关怀,我们没有人文精神。

网上有人说得好,失去人文精神的“发展”,实际上应该叫“发癫”。一部人类发展史要是演变成人类发癫史,实在很可悲。在多数人生活已至少达到衣食无忧水平的今天,我们迫切需要召唤回人的良知,我们需要人文精神,我们需要更多对人道的关怀。在历史与未来之间,我们在今天就应该要表现得无愧于“人”的身份!

注:改写自个人发表于《南洋商报》《言论》版的文章《人》(6/3/2011)、《人味》(13/3/2011)、《人文》(10/4/2011)。

(电影海报:到地球收集生物标本的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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